□趙紅 惠婷 張晶晶
題記
來自巴顏喀拉山的雪水，流經黃土之上，泥沙鋪散在千裏平原。
九曲黃河，昂首向東去。
長流浩瀚，在其迤邐東行的兩個拐角之處，延安和安陽，兩座古城，在延綿的黃河邊靜靜臥伏。
兩地以同一個“安”字命名，寄托著人們對安穩、安寧、安居樂業的期盼。畢竟，帶來沃土的黃河，也曾一次又一次挾來洪患之難，帶來無妄之災。
吃苦耐勞，自力更生，艱苦奮鬥。自古以來，不屈服、不認輸的韌勁兒，就是黃河流域人民順應自然、安身立命的根基。位於一河兩地的陝西延安和河南安陽，在彼此相通的黃河文化血脈中，先後孕育出兩地共同的精神力量。
2022年10月28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河南安陽考察時強調，紅旗渠精神同延安精神是一脈相承的，是中華民族不可磨滅的曆史記憶，永遠震撼人心。
今日，在縱向的曆史深處，透過表象，我們嚐試去挖掘延安精神和紅旗渠精神的相似性、規律性，借由一些細微載體，試圖尋得兩地精神一脈相承的神秘連接。
那是一個時代和另一個時代留下來的印記。
不滅的精神，凝固在曆史長河的瞬間，化為永恒的詩篇。
紅旗渠人流如織，前來觀摩學習的遊人紛紛在青年洞前合影留念。
你品，這是同樣一碗小米湯。在不同的時空裏，它都養育出了同樣偉大的英雄，一群人在陝西延安，一群人在河南林州。
你看，這是同質地的兩架木車。一架車紡線，紡出了一個新中國；一架車開山，重新安排了河流。
你聽，這是兩地百姓勞動時的呐喊，熱血在沸騰，文化的力量在流淌。
同時首批被納入中國共產黨人的精神譜係，革命時期的延安精神和建設時期的紅旗渠精神，都蘊含著自力更生、艱苦創業的關鍵詞，兩個時期在物質食糧、勞動工具、思想情感方麵有著令人訝異的一致性。
如今，小米依舊養育著一代代人，小車進了紀念館，小曲成了傳唱的經典。生生不息的文明依舊穿越百年，一脈相承。
一碗耐貧耐旱的小米
延安革命紀念館
深秋的陽光灑下，投在黃土高原的田疇上，泛黃的穀穗沉甸甸地彎著腰。
延安的穀子熟了！
穀子，脫了殼就是小米。它耐旱，也耐貧瘠。在峁上，在窪裏，在溝渠，隻要撒下種子，就能靠天生長。
不向環境屈服的勁頭，像極了那些種小米的人。
當延安的穀穗尚在田裏，剛剛彎下腰的時候，林州的穀子已經被碾成小米，顆粒歸倉了。
養育延安革命者和紅旗渠修渠人的，都是小米。
“粟”這個字，甲骨文中已有記載。早在3000餘年前，它就是我們中國人的主糧了。
延安和林州如今大規模種植小米，分別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品牌，“延安小米”和林州的“洪河小米”已經走向了全國。
在延安，小米的作用是不容忽視的，除了家喻戶曉的“小米加步槍”，我們還聽到一段關於“魯藝咖啡”的故事。
當時，一批優秀藝術家從海外回國後奔赴延安，習慣在國外喝咖啡提神的他們，在延安喝不到咖啡，所以就發明了自己的“魯藝咖啡”。
著名作曲家冼星海的妻子，把黃豆、紅棗磨成粉，再兌一點小米粉進去，用開水衝泡，“魯藝咖啡”就做成了。
“裏麵沒有一丁點兒咖啡，但他們將此當成咖啡來提神。冼星海就是在延安窯洞的昏暗燈光下，喝著‘魯藝咖啡’，用六天六夜，譜寫出了傳世經典《黃河大合唱》。”延安革命紀念館黨委書記、館長劉妮說，“‘魯藝咖啡’的出現，讓我們看到青年革命同誌麵對困難的樂觀精神。”
“陝北江南”延安南泥灣新貌，成片的稻田是南泥灣一道靚麗的風景。
劉妮是土生土長的延安人，從事延安精神研究和講解工作已逾30年。
“延安時代，種小米是實實在在的勞動生產任務，每個人都要種小米，領袖、幹部也一樣。”劉妮說。
十幾歲就隨家人從河南鞏義逃荒到延安的侯秀珍，今年已77歲了，曾當過南泥灣村的黨支部書記。3年前，她把自己的家建成了家風館。印象裏，當年到南泥灣時，塵土飛揚、土路難行，如今延安處處綠水青山，她說，這裏始終不變的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奮鬥基因——延安的今天是靠一代代人幹出來的。
她回憶，初來延安時吃不慣小米，“過去的小米很澀，還沒有老家的玉米糝好喝”。
回顧當年，就是這一碗澀口的小米湯，滋養中國共產黨一路走來。“吃小米飯，攻理論山”，是黨在延安時期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青少年們正在參觀紅旗渠
同樣的一碗小米湯，也融入了林州人的血脈，林州與小米的情誼深沉又複雜。
饑荒年代，林州人對糧食的需求緊迫，“早上糠，中午湯，晚上稀飯照月亮”，還有一句俗話“稀湯灌大肚”，這是當時生存條件的真實寫照。
當時的林縣（1994年林縣撤縣設市，改名林州市）縣委書記楊貴在紅旗渠建設工地上查看工程進度時，炊事員看楊貴幹活太累，偷偷給他蒸了一碗小米幹飯。楊貴很生氣：“群眾吃啥我吃啥，這米飯誰蒸的誰吃！”最後，這碗幹飯被倒進大鍋裏煮成了粥，30個人分著喝。
當dang年nian紅hong旗qi渠qu的de最zui小xiao修xiu渠qu人ren張zhang買mai江jiang回hui憶yi，小xiao麥mai是shi細xi糧liang，小xiao米mi是shi粗cu糧liang，那na時shi的de小xiao麥mai能neng換huan更geng多duo的de小xiao米mi。林lin縣xian人ren為wei了le多duo出chu幾ji兩liang口kou糧liang，許xu多duo人ren步bu行xing幾ji十shi裏li去qu山shan西xi用yong小xiao麥mai換huan小xiao米mi。
“咱用一斤小麥，可以換一斤二兩帶殼的穀子。這些穀子能出七兩小米、五兩糠。山西人覺得長在河南的小麥品質好，所以也願意跟咱換。”張zhang買mai江jiang說shuo，小xiao米mi也ye經jing得de住zhu吃chi，為wei了le騰teng出chu更geng多duo糧liang食shi填tian飽bao肚du子zi，多duo出chu的de二er兩liang糧liang，哪na怕pa是shi糠kang，也ye要yao換huan來lai吃chi。但dan糧liang食shi終zhong是shi不bu夠gou吃chi，女nv人ren沒mei有you奶nai水shui，就jiu把ba小xiao米mi熬ao成cheng米mi湯tang、米油當奶喂給孩子喝。
紅(hong)旗(qi)渠(qu)幹(gan)部(bu)學(xue)院(yuan)青(qing)年(nian)教(jiao)師(shi)郭(guo)子(zi)玉(yu)小(xiao)時(shi)候(hou)常(chang)聽(ting)奶(nai)奶(nai)講(jiang)，小(xiao)米(mi)是(shi)金(jin)貴(gui)的(de)糧(liang)食(shi)，小(xiao)米(mi)幹(gan)飯(fan)要(yao)盡(jin)著(zhe)家(jia)裏(li)的(de)主(zhu)要(yao)勞(lao)動(dong)力(li)吃(chi)，他(ta)們(men)吃(chi)飽(bao)了(le)，才(cai)能(neng)養(yang)活(huo)一(yi)大(da)家(jia)子(zi)。
“多少林州兒女，都是被那一碗小米湯喂大的。”
兩架生性倔強的小車
延安新區博物館
延安和紅旗渠，主要生產勞動工具都是一架木製的簡易“小車”。
延安大生產時期的紡車，被延安人評價為“一架小紡車，紡出一個新中國”。
修建紅旗渠時的運輸工具小推車，推出了“重新安排林縣河山、築成人工天河”的紅旗渠。
憑著一雙手和兩架小車，瞄準目標、弓腰前行，一步一個腳印，延安和紅旗渠向困難開戰了。
1941年至1942年，由於敵人封鎖，邊區軍民無飯充饑，無衣禦寒，更沒有辦公用的紙張。
餓死呢？解散呢？還是自己動手呢？毛澤東主席在生產動員大會上親筆題詞：“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由此，掀起了轟轟烈烈的大生產運動。於是，紡車也成了周恩來等中央領導人房間裏的“標配”，工作間隙，他們就坐下來搖起紡線車。
著名作家吳伯簫創作過一篇散文，題為《記一輛紡車》，文中說：“nashishengdadejierilisaihuidechangmian，zhiyaoxiangxiang，tiandishichangfang，shengushichejian，mutianxidi，qunshanhuangong，pashijieshanghaimeiyounagedifang，nazhongqinggongyeshengchan，younayangdeguimoli”“那哪兒是競賽，那是萬馬奔騰，在共同完成一項戰鬥任務”。
修(xiu)渠(qu)時(shi)期(qi)的(de)小(xiao)推(tui)車(che)，是(shi)北(bei)方(fang)山(shan)區(qu)農(nong)村(cun)常(chang)見(jian)的(de)物(wu)件(jian)兒(er)。它(ta)隻(zhi)有(you)一(yi)個(ge)輪(lun)子(zi)，左(zuo)右(you)兩(liang)個(ge)把(ba)手(shou)，兩(liang)邊(bian)是(shi)木(mu)製(zhi)的(de)車(che)架(jia)，使(shi)用(yong)時(shi)將(jiang)襻(pan)帶(dai)兒(er)掛(gua)在(zai)肩(jian)部(bu)，物(wu)品(pin)放(fang)在(zai)兩(liang)個(ge)車(che)架(jia)上(shang)保(bao)持(chi)平(ping)衡(heng)，推(tui)著(zhe)就(jiu)能(neng)向(xiang)前(qian)走(zou)。在(zai)太(tai)行(xing)山(shan)陡(dou)峭(qiao)崎(qi)嶇(qu)的(de)山(shan)路(lu)上(shang)，它(ta)靈(ling)巧(qiao)便(bian)利(li)，能(neng)自(zi)由(you)穿(chuan)梭(suo)在(zai)汽(qi)車(che)、馬車到不了的山間小道，當時的石灰、石頭、炸藥，以及修渠民眾所需的生活物資幾乎全靠它來運送。
“過去在林縣農村，評價一個勞動力怎麼樣，往往看這個人能推多重的小推車。”郭子玉說。
少年版話劇《紅旗渠》劇照
linxianrentuixiaotuicheyubiechubutong。yibantuichezhexiuxishi，doushianxianlaihoudaodecixubaifangchezi，erlinxianrenzeshidiergelaideyidingyaobachefangzaidiyigerendeqianbian，disangefangdaodiergedeqianbian，weideshixiewanjiaozaichufashi，houlaizhegengrongyiqiangdaotouliqu。yueshihoulaizhe，jiuyueyaobachefangdaozuiqianmian。
林州市市歌《推車歌》這樣唱：山裏的人呐生性強，後麵來的要往前邊放，就往那前邊放。
“因為林州人的骨子裏永遠不甘落後、爭先恐後。”郭子玉說。
林州口音和河南大部分地區的口音都不同，是短促的爆破音，聲母讀得沉重、響亮、節奏長，韻母讀得輕、低、節奏短。
紅旗渠開建時，時任林縣縣委書記的楊貴刻意請來當地幹部作戰前動員。
幹部：“敢不敢？”
百姓：“敢！”
幹部：“幹不幹？”
百姓：“幹！”
呼聲震天響。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開進了山間。
紅旗渠修成之後，受困於貧窮的林縣人依然會遇到生活難題。太行山裏的人吃苦耐勞，倔強的林縣人寧可拎把錘子去打工也從不要飯。
“別的地方的人不願意幹的髒活累活兒，比如當泥瓦匠、掏下水道，隻要有口飯吃，林縣人都願意踏踏實實幹。”
在林州方言中，他們從不說自己是去“打工”，而是說“做活”。他們用一雙結實的手，在天南地北把一磚一瓦建成大廈高樓。
憑著一口氣，憑自己的硬本事，林州人體麵地往前走。
吼一嗓與天搏命的勞動號子
延安新區
“嗨！甩開膀子掄起錘喲，咱把那大山當鼓擂呀！”
這是陝北的《采石歌》，唱起號子、掄起大錘，呼喝聲洪亮短促，人們統一勞作、幹勁衝天。
在溝壑縱橫的黃土地上，陝北民歌是惡劣環境下人們發出的呐喊聲。
貧瘠荒涼的土地，養成了陝北人特別能吃苦的堅韌品格，也養成了他們樂觀的品性。
劉妮說，在延安時期，魯藝在陝北開展大規模的采風活動，陝北民歌、秧歌在和藝術家們的相遇、碰撞中互相滋養，誕生了大量的新民歌、新秧歌劇，如人人耳熟能詳的《山丹丹花開紅豔豔》、《兄妹開荒》。
新民歌孕育出一個火熱、奮進的陝北，黃土地熱騰騰地升起希望。
紅旗渠修渠時亦然。吼一嗓子勞動號子，“嘿喲！嘿喲！……嘿喲！嘿喲！”十萬林縣人創造出了奇跡。他們喊出勞動口號：“一顆紅心兩隻手，自力更生樣樣有”“領導幹部能搬得動石頭，群眾就能搬山頭”。
林州人人都會唱的《推車歌》裏寫道：“推著那小推車呀，從春天推到秋天；推著那小推車呀，從山下推到山上，推出來大軍十萬出呀麼出太行。”
《推車歌》曲作者王誌敏說：“時代的印記是不可磨滅的，延安的紅色歌曲，對我們的啟發和教育非常深刻，《黃河大合唱》、寶塔山和延河水都是深深的時代烙印。”
王誌敏還談到《保衛黃河》，30年前，他曾任指揮帶領一個合唱團獲得河南省合唱比賽第一名，當時選擇的曲目，第一支就是延安時期的《保衛黃河》，第二支才是自己譜曲的《推車歌》。
“它的氣勢、qipobufan，neihanfeichangfenghou，zhenzhengbiaodalezhongguorenminbuparenhezainanhedirendedawuweijingshenfengmao。yananshinanwangde，yananhongsegequhewenyizuopin，houzhongdimingkezaiwomenzheyidairendexinshang。”
今日之延安，已難見黃土高坡沙塵飛揚的場景。退耕還林20餘年，陝北大地由黃到綠，山河換裝，氣候宜人，森林覆蓋率53%，一年有329天空氣質量優良，成了夏季避暑度假的好去處。
今日之林州，也不再是“山中小縣”的de樣yang子zi。城cheng市shi道dao路lu寬kuan闊kuo整zheng潔jie，高gao樓lou鱗lin次ci櫛zhi比bi，城cheng裏li城cheng外wai綠lv意yi盎ang然ran。今jin年nian年nian初chu，南nan水shui北bei調tiao安an陽yang市shi西xi部bu調tiao水shui工gong程cheng正zheng式shi通tong水shui，林lin州zhou市shi民min全quan部bu喝he上shang了le甘gan甜tian可ke口kou的de丹dan江jiang水shui。
毛澤東主席稱讚延安大生產運動是“中國曆史上從來未有的奇跡”，周恩來總理稱林縣紅旗渠是“新中國奇跡”。
兩大奇跡，讓延安市委黨校副教授劉傑非常感慨。回顧百年，一代又一代中國共產黨人，在不同時期、不同環境、不同挑戰麵前號召群眾、帶領群眾奮鬥前行。
“回望延安十三年和紅旗渠建設時期，小米、紡車、小推車，兩地曆久彌新傳唱至今的歌曲，這些特定的符號，都是那個時代的印記。”liujieshuo，lishiwushibuzaisuzaozheminzudejitijiyi，yananjingshenhehongqiqujingshen，doushidangshunyingminxin，yikaorenminzuidachengdufahuizhuguannengdongxing，jinerqiujiefang、求生存中體現出的精神品格，“它們的當代價值在於，讓我們能夠找到信心和借鑒，汲取共同前行的動力。”
隻有回答了“我從哪裏來”的問題，才能思考“我到哪裏去？”
長河浩蕩，晝夜不止，曆史在哺育今天，也將映照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