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河老牛灣 本報記者李韻攝/光明圖片
黃河文化是中華文明的主根主脈,具有百折不撓的韌性和自強不息的精神,一脈相承的文化基因,成就了中華文明五千多年的連續性。
一、以農為本安土重遷
距今10000年前後,以粟為代表的旱作農業作物在黃河流域萌發。距今6500年前後的仰韶時代早期,形成了若幹以旱作農業經濟為主導的區域社會群體,如陝西西安半坡、臨潼薑寨等仰韶文化早期聚落。河南濮陽西水坡蚌塑龍虎墓呈現的天文景象,說明當時的首領已經掌握北鬥七星、東宮蒼龍、西宮白虎等天文知識,證明此時已形成了以觀象授時和農業生產為基礎的早期王權思想。
仰(yang)韶(shao)時(shi)代(dai)中(zhong)期(qi),以(yi)粟(su)為(wei)主(zhu)的(de)成(cheng)熟(shu)旱(han)作(zuo)農(nong)業(ye)生(sheng)產(chan)模(mo)式(shi)在(zai)黃(huang)河(he)流(liu)域(yu)中(zhong)原(yuan)地(di)區(qu)已(yi)經(jing)形(xing)成(cheng)。仰(yang)韶(shao)時(shi)代(dai)晚(wan)期(qi),中(zhong)原(yuan)地(di)區(qu)延(yan)續(xu)了(le)此(ci)前(qian)以(yi)粟(su)為(wei)主(zhu)的(de)傳(chuan)統(tong),大(da)豆(dou)普(pu)遍(bian)出(chu)現(xian),稻(dao)米(mi)數(shu)量(liang)明(ming)顯(xian)上(shang)升(sheng),為(wei)此(ci)後(hou)龍(long)山(shan)時(shi)代(dai)至(zhi)夏(xia)商(shang)時(shi)期(qi)多(duo)品(pin)種(zhong)農(nong)業(ye)種(zhong)植(zhi)製(zhi)度(du)的(de)確(que)立(li)奠(dian)定(ding)了(le)基(ji)礎(chu),也(ye)為(wei)中(zhong)原(yuan)地(di)區(qu)早(zao)期(qi)文(wen)明(ming)的(de)發(fa)展(zhan)提(ti)供(gong)了(le)重(zhong)要(yao)條(tiao)件(jian)。
距今4000年前後,西亞傳來的小麥在黃河流域日漸推廣,粟、黍、小麥等逐漸成為中原腹地的主要糧食。經過中華文明肇始階段一千餘年的社會實踐,中國曆史上第一個王朝——夏,也在此處應運而生。
黃huang河he及ji其qi支zhi流liu提ti供gong了le豐feng富fu的de水shui源yuan,孕yun育yu了le滋zi養yang一yi方fang人ren群qun的de農nong業ye。農nong業ye和he水shui源yuan為wei安an居ju樂le業ye和he社she會hui穩wen定ding提ti供gong了le基ji本ben保bao障zhang,進jin而er也ye為wei文wen明ming的de起qi源yuan、形成與發展奠定了物質基礎。“手中有糧,心中不慌”,糧食是政權和百姓的生命線,這是一萬年黃河文化史和五千多年中華文明史逐漸形成的基本認識。
夏(xia)商(shang)周(zhou)以(yi)來(lai),黃(huang)河(he)流(liu)域(yu)形(xing)成(cheng)了(le)穩(wen)定(ding)的(de)以(yi)農(nong)為(wei)本(ben)的(de)農(nong)耕(geng)社(she)會(hui),塑(su)造(zao)了(le)人(ren)民(min)堅(jian)忍(ren)耐(nai)勞(lao)的(de)氣(qi)質(zhi),涵(han)養(yang)了(le)人(ren)民(min)安(an)土(tu)重(zhong)遷(qian)的(de)心(xin)態(tai),造(zao)就(jiu)了(le)人(ren)民(min)愛(ai)好(hao)和(he)平(ping)的(de)觀(guan)念(nian)。奔(ben)流(liu)不(bu)息(xi)的(de)黃(huang)河(he)哺(bu)育(yu)著(zhe)綿(mian)延(yan)不(bu)絕(jue)的(de)中(zhong)華(hua)文(wen)明(ming),維(wei)係(xi)著(zhe)中(zhong)華(hua)文(wen)明(ming)主(zhu)根(gen)主(zhu)脈(mai)的(de)賡(geng)續(xu)發(fa)展(zhan),成(cheng)為(wei)中(zhong)華(hua)民(min)族(zu)心(xin)中(zhong)的(de)“母親河”。

陶寺遺址出土的彩繪龍盤 本報記者李韻攝/光明圖片
二、龍旂陽陽宅茲中國
《詩經·周頌·載見》:“載見辟王,曰求厥章。龍旂陽陽,和鈴央央。”描述周成王率領諸侯祭祀先王時的儀仗,最引人注目的是紋飾美麗的“龍旗”。龍作為王者徽號和天命的象征,在黃河流域具有深厚的曆史文化傳統。上古時期主要是蛇形龍。東宮蒼龍是觀象授時的主星,“敬授民時”是保障農業生產的關鍵環節,“使民以時”是維護社會生活正常運轉的基本原則,因此龍的形象在傳統農業社會裏逐漸形成至高無上的權威,成為王權的象征。《易·乾卦》作為首卦,就是以龍來解卦象,“九五,飛龍在天”是皇帝被稱為“九五之尊”的來源。
襄汾陶寺古城公元前2000年前後的王墓中,常常隨葬彩陶龍紋盤,其上的“龍”就是蛇形龍口銜穀穗的形象。河南偃師二裏頭夏都,公元前1700年前後的貴族墓中常常隨葬綠鬆石龍形器,其中一件是由2000多片綠鬆石粘嵌成60多厘米長的蛇形龍,附著在有機質儀仗上,還有一件玉舌銅鈴與其配合使用,或許就類似“龍旂陽陽,和鈴央央”描述的情景。河南新密新砦古城出土有公元前1900年前後的龍紋陶片,殘留的蛇形龍頭刻紋與二裏頭夏都綠鬆石龍的形象非常接近,二者應當有直接的文化傳承關係。

二裏頭遺址出土的鑲嵌綠鬆石獸麵紋青銅牌飾 本報記者李韻攝/光明圖片
龍是夏代王權的象征,成為後世維係正統王朝觀念的一條暗線。此後的商周兩漢時期,蛇形龍的形象十分常見。漢高祖劉邦以赤帝子(赤蛇龍)自命,斬白帝子(白蛇龍)起義,建立漢王朝,即是夏王朝以來“真龍天子”天命觀念的繼承與發展。
以二裏頭夏都為中心的中原腹地,也逐漸成為觀念上的“地中”“土中”“中國”等四方仰慕的中央神聖空間,中國古代逐漸形成“居中而治”的傳統政治觀。商王朝晚期,王都位於當時的黃河西岸,甲骨卜辭中把安陽殷都稱作“大邑商”,將天下四方分成東土、南土、西土、北土等。“大邑商”又稱“中商”,是當時的政治地理中心,是劃分四土方位的起點。《詩經·商頌·殷武》中說:“商邑翼翼,四方之極。”說明甲骨文和傳世文獻都認為殷都居商王朝晚期疆域的四方之中,此時已經明確形成王都居中的政治地理觀念。西周初年,武王、周公、成王等在追尋“地中”“土中”“天下之中”的過程中,舍棄了前朝故都“大邑商”,選擇了更早的夏都故地二裏頭。西周初年,青銅器何尊的銘文記載了成王追述武王的話:“餘其宅茲中或(國),自茲乂民”,把營建於夏都故地二裏頭的東都成周稱為“中國”,即周公“乃作大邑於土中”的中央之城,體現了“擇中立都”的傳統政治觀念。“中國”逐漸成為一種正統觀念,此後無論朝代如何更迭,建都於中原腹地以正統王朝自命者,皆以“中國”自居。“中國”觀念也成為維係正統王朝的一條明線和中華文明賡續不斷的一根紐帶。

鼎是傳統禮製中重要的器物。圖為著名的後母戊大方鼎。本報記者李韻攝/光明圖片
三、製禮作樂崇祖修文
《漢書·禮樂誌》:“故象天地而製禮樂,所以通神明、立人倫、正情性、節萬事者也。”“王者必因前王之禮,順時施宜,有所損益,即民之心,稍稍製作,至太平而大備。”禮製的核心是追求社會秩序井然,既強調對前代禮製的繼承,又注重因時製宜、順應民心。禮樂製度及其承載的族群認同、祖先認同和文化認同,是支撐中華文明賡續不輟的核心文化基因。
公元前1800年前後,中原腹地形成以二裏頭夏都為代表的二裏頭文化,是對此前中華文明肇始階段文化的凝聚和升華。二裏頭夏都以宮城為中心的“多宮格”布局、中軸線理念、四合院式宮室製度,以青銅禮器為核心的多材質組合的器用製度,以宴享、祭祀、喪葬為代表的禮儀製度等,創造了新的空間秩序和價值秩序,體現了更加成熟的王朝禮製。二裏頭夏都開創的“營國”製度、宮室製度、器用製度及其構建的社會秩序、承載的價值觀念等,經過商周兩代的繼承與發展,形成中國文明史上為人所盛稱的夏商周三代。

青銅何尊 本報記者李韻攝/光明圖片
夏商周三代文明最大的共同特質就是奠定了中華文明思想的基石——禮製,“禮儀之邦”成為中華文明的鮮明特征。夏王朝以來的三千多年裏,以洛陽—鄭州—開封為核心的嵩山河洛地區,長期作為正統王朝都城所在地,成為政治地理意義上的中原腹地,也逐漸在此形成中華文明的主根主脈——黃河文化。
禮(li)樂(le)文(wen)明(ming)體(ti)現(xian)了(le)以(yi)祖(zu)先(xian)崇(chong)拜(bai)為(wei)基(ji)礎(chu)的(de)文(wen)化(hua)認(ren)同(tong)。祖(zu)先(xian)崇(chong)拜(bai)在(zai)新(xin)石(shi)器(qi)時(shi)代(dai)早(zao)期(qi)就(jiu)已(yi)出(chu)現(xian),經(jing)過(guo)數(shu)千(qian)年(nian)的(de)發(fa)展(zhan),二(er)裏(li)頭(tou)夏(xia)都(dou)修(xiu)建(jian)了(le)安(an)置(zhi)祖(zu)先(xian)的(de)奢(she)華(hua)墓(mu)葬(zang),營(ying)造(zao)了(le)崇(chong)拜(bai)祖(zu)先(xian)的(de)宏(hong)偉(wei)宗(zong)廟(miao)。商(shang)朝(chao)武(wu)丁(ding)時(shi)期(qi)的(de)殷(yin)都(dou),重(zhong)拾(shi)中(zhong)華(hua)文(wen)明(ming)肇(zhao)始(shi)階(jie)段(duan)各(ge)區(qu)域(yu)文(wen)明(ming)的(de)古(gu)老(lao)傳(chuan)統(tong),推(tui)動(dong)祖(zu)先(xian)崇(chong)拜(bai)成(cheng)為(wei)最(zui)重(zhong)要(yao)的(de)禮(li)儀(yi)活(huo)動(dong)。祖(zu)先(xian)崇(chong)拜(bai)也(ye)是(shi)西(xi)周(zhou)社(she)會(hui)的(de)主(zhu)要(yao)信(xin)仰(yang),維(wei)係(xi)著(zhe)宗(zong)族(zu)血(xue)緣(yuan)集(ji)團(tuan)之(zhi)間(jian)的(de)團(tuan)結(jie)和(he)凝(ning)聚(ju)力(li)、向心力。夏商周三代之後的曆朝曆代都繼承和發展了祖先崇拜觀念,除了尊崇血緣上的祖先之外,人文始祖炎帝、黃帝也逐漸成為文化上的共同祖先,維係著中華民族的文化認同和中華文明的賡續不斷。
gulaodehanzi,shiqijinweizhishijieshangchixushiyongshijianzuichangdewenzi,yeshishanggushiqigedawenzitixizhongweiyichuanchengzhijinzhe,yishiweixizhonghuawenmingyimaixiangchengdeguanjianniudai。zailiyizhibanghezuxianchongbaigoujiandezhixushehuizhong,renmenyongfuhaohuowenzijiluliyizhidu、祖先名號和重大事件。仰韶時代已有豐富的刻劃符號,龍山時代刻劃陶文、朱書陶文已經常見,商王朝已經形成成熟的文字書寫記錄係統並傳承至今。

開封的北宋開寶寺塔,見證了開封作為國都的盛況。本報記者李韻攝/光明圖片
四、堅忍勇毅百折不撓
夏商時期,黃河流域已經確立了以旱作農業為主的多品種農業種植製度,增強了抵禦自然災害的能力。中原腹地王權神聖化、社(she)會(hui)禮(li)製(zhi)化(hua)及(ji)與(yu)祖(zu)先(xian)崇(chong)拜(bai)的(de)深(shen)度(du)結(jie)合(he),增(zeng)強(qiang)了(le)社(she)會(hui)的(de)凝(ning)聚(ju)力(li)和(he)向(xiang)心(xin)力(li)。夏(xia)商(shang)時(shi)期(qi)以(yi)來(lai),傳(chuan)承(cheng)有(you)序(xu)的(de)表(biao)意(yi)文(wen)字(zi),可(ke)以(yi)突(tu)破(po)時(shi)間(jian)和(he)空(kong)間(jian)的(de)限(xian)製(zhi),遠(yuan)距(ju)離(li)、長時段地傳遞知識和信息,增強了跨時空賡續文明基因的能力。這些現象共同塑造了黃河文化無與倫比的韌性。
黃河中遊古都西安、洛陽、開封等在曆史長河中,長期被多個王朝反複選擇立都於此,更是黃河文化百折不撓的印證。
伊洛河畔的洛陽盆地,背靠邙山、頭枕黃河,是河洛文化的發源地,也是黃河文化在中原腹地形成的地域文化。夏王朝營造二裏頭夏都、周王朝定鼎於郟鄏以來,洛陽盆地長期作為正統王朝的建都之地。東漢、魏晉、北朝、隋唐各代,曆經古今興廢事,反複選擇此地建都,使洛陽盆地成為中華文明史上的神聖空間。
渭水河畔、岐qi山shan腳jiao下xia的de關guan中zhong盆pen地di,周zhou秦qin漢han唐tang立li都dou於yu此ci,是shi黃huang河he中zhong遊you關guan中zhong文wen化hua的de發fa源yuan地di。周zhou人ren在zai大da周zhou原yuan地di區qu建jian都dou立li國guo,武wu王wang克ke商shang之zhi後hou,此ci地di成cheng為wei周zhou王wang朝chao的de大da本ben營ying——宗周;周平王東遷成周之後,秦國開始經營宗周地區,後來秦朝的都城鹹陽就建在宗周故地;秦漢之際的戰火對鹹陽和關中造成了毀滅性破壞,西漢立國之後還是選擇關中立都,並將其命名為“長安”;兩漢之際的戰亂致使帝都東遷洛陽,此後的隋、唐大一統王朝又重新選擇關中立都。
北宋“天下首府”dongjingkaifengfu,yinyuhuanghexiangliandedayunheerxingqi,huanghedeshuilishuihuandouzaizhezuochengtixiandelinlijinzhi。zhanguomonian,qinguoyinhuangheshuiyanweiguodouchengdaliang,ercihoulidairengxuanzecidijiancheng:隋唐汴州城因地處大運河漕運至中原腹地的關鍵節點而迅速發展起來;五代至北宋,這裏長期作為正統王朝的都城;北宋至明清,開封城黃河水患頻仍,崇禎十五年(1642年)大水再次淹沒了整座城市。從開封城逃難出去的故人,反複回遷、重建家園,體現了故土難離的安土重遷心態、宗廟難舍的祖先崇拜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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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侯衛東,係河南大學黃河文明與可持續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