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賀新
安陽殷墟在“20世紀中國100項重大考古發現”中(zhong)位(wei)列(lie)第(di)一(yi),隨(sui)後(hou)又(you)被(bei)列(lie)入(ru)世(shi)界(jie)文(wen)化(hua)遺(yi)產(chan)名(ming)錄(lu),如(ru)何(he)讓(rang)殷(yin)墟(xu)這(zhe)一(yi)具(ju)有(you)獨(du)特(te)價(jia)值(zhi)的(de)文(wen)化(hua)遺(yi)產(chan)服(fu)務(wu)當(dang)代(dai)社(she)會(hui)?唐(tang)際(ji)根(gen)認(ren)為(wei),主(zhu)要(yao)可(ke)從(cong)兩(liang)個(ge)方(fang)麵(mian)著(zhe)手(shou):一是保護與展示的內容與對象;二是保護與展示的策略。
“世界價值”與“中國意義”疊加,選準“優質IP”
殷墟是世界的,更是中國的。其保護與展示內容除了要滿足世界遺產的要求,必須同時考慮殷墟遺址的“中國意義”。
什麼是中國意義?唐際根教授舉例說明。
殷墟是“王國階段”中國曆史的典型代表:中國的曆史發展,大致經曆了史前初級社會—古國—王國—帝國四大階段。殷墟作為商朝都邑,濃縮了王國社會的幾乎所有特征,是“王國階段”中國的典型代表。
殷墟處在中國社會“族本結構”的構建時期:殷墟的墓地製度以及青銅器上的“族徽”是“族本結構”的最好證明。“族本結構”在西周時期升級為宗法製度,影響了中國曆史數千年。
商代是構建中國式秩序的關鍵階段,殷墟記錄了這一階段:藏禮於器,以維係社會等級;殺牲娛神,以宣示天命所在。以禮維係社會秩序的理念經西周初期棄其糟粕(剔除殺人陋俗),成為中國統治者的持續追求。
殷墟是現代中國書寫習慣、書法體係,以及文獻保存的源頭:甲骨文不僅僅是眾人皆知的“中國最早的成係統的文字”,更是中國最早的成文文獻,同時也是漢字藝術的源頭。

以文字、數算、藝術以及技能為核心的教育傳統形成於殷墟時期:商朝人建立了以文字教育、數算、藝術、和實用技能為核心的教育培訓體係。漢代流行的六藝(禮、樂、射、禦、書、數)教育已在商代萌芽。殷墟墓葬中出土的鼓、磬、鐃、塤,以及甲骨文中的“奏庸”“學商”,是3000年前的音樂豐碑。發掘品中的商代車馬、青銅箭頭,以及甲骨文中的“射”“侯”“射庠”諸字,記錄了商朝人對技能的向往。10把一捆的青銅矛、10具一排的人頭骨,足證商朝人已將“十進製”爛熟於胸。甲骨文“教”“學”兩字中的“爻”部構形,確證商代已經有了數學教育。有殷墟的數學成就,才有漢代勾股定理和北魏不定方程的水到渠成。
殷墟是中國考古學的搖籃:中國考古學的起步,離不開仰韶、周口店、西陰村、殷墟四個遺址的發掘,而殷墟是發掘時間最長、與中國傳統結合度最高的遺址。現代西方田野學通過甲骨文與金石學結合,奠定了中國考古學的中國特色。
倘若將“世界價值”與“中國意義”疊加,不難發現殷墟保護和展示的內容幾乎是全方位的。而保護內容的全方位要求,決定了保護與展示對象應該是殷墟遺址整體。
然而,“世界價值”與“中國意義”在殷墟不同遺跡中“賦值”並不相同,合理保護、展示殷墟需要有效的策略。在不可能百分百複原“大邑商”的前提下,尋找優質IP進行展示,便成為一項重要任務。
堅持公園方向,保護遺址整體,重在都邑布局
基於展示內容與遺址價值相協調的原則,殷墟展示應該首選具有“世界價值”和“中國意義”的內容。由於價值鑲嵌於整個遺址,因而首先要重視和展示殷墟整體,而不是陳列於室內的可移動文物。
殷墟遺址的範圍,隨著考古工作的不斷深入有過幾次調整。1930年代曆史語言研究所在安陽開展考古工作期間,將以小屯、侯家莊為中心的洹河兩岸納入了殷墟遺址。1961年,文化部文化管理局將殷墟列入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後,殷墟的範圍先確定為24平方千米,隨後有部分學者的論文中擴大為30平方千米。1999年殷墟東北部增加了4.7平方千米的洹北商城,加上原殷墟範圍與洹北商城的夾角,殷墟麵積擴大到36平方千米;近年,隨著殷墟考古工作的進一步深入,殷墟範圍迎來新的調整期。無論如何調整,殷墟都必須整體保護與展示。
如何才能在整個遺址中有效展示“世界價值”與“中國意義”呢?唐際根教授認為,考古遺址公園仍然是最佳選項。
將考古遺址的價值“鑲嵌”在公園中,被證明行之有效。2010年,國家文物局公布首批12項“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後,以公園整合考古遺址文化價值的做法越來越受到公眾喜愛。“公園”二字,已被證明是考古遺址的有效展示利用方向。
tangjigenjiaoshoushuo,jiuyinxueryan,tazengzaiyipianwenzhangzhongbiaodaleyizhiyouxian,bingyigongyuanzuoweizhuyaozhanshishouduandelinian。lixiangdeyinxuzhanshiyinggaijiangyinxudejiazhi“嵌入”到遺址整體布局中,讓故事在遺址展開,價值與內涵在不同的遺跡呈現。在這樣的公園,人們可以順著3000年前的道路走進商王朝的宮殿、邑聚;參觀當年的手工業作坊,觀察當年的社會組織、國家製度、文字表達;了解到商朝貴族住著四合院。在文章中,唐際根教授描繪了這樣一幅畫麵:“恍huang惚hu間jian,商shang王wang朝chao從cong地di下xia蘇su醒xing。武wu丁ding和he婦fu好hao並bing肩jian而er行xing,貞zhen人ren在zai占zhan卜bu,士shi兵bing在zai操cao練lian,祭ji祀si如ru期qi舉ju行xing。宮gong殿dian區qu外wai,兩liang縱zong三san橫heng的de道dao路lu上shang馬ma車che奔ben馳chi。密mi集ji的de邑yi聚ju間jian,行xing人ren你ni來lai我wo往wang。不bu遠yuan處chu,西xi北bei流liu向xiang東dong南nan的de人ren工gong水shui渠qu南nan岸an,鑄zhu銅tong作zuo坊fang火huo花hua飛fei濺jian。”
倘若殷墟遺址公園能如此打造,遊人能進入其中,殷墟的世界價值與中國意義豈非就在眼前?
促進展館陳列與遺址展示的協調發展
唐(tang)際(ji)根(gen)教(jiao)授(shou)說(shuo),強(qiang)調(tiao)遺(yi)址(zhi)展(zhan)示(shi)優(you)先(xian),並(bing)非(fei)反(fan)對(dui)展(zhan)館(guan)陳(chen)列(lie)。展(zhan)館(guan)的(de)優(you)勢(shi)是(shi)能(neng)在(zai)短(duan)期(qi)內(nei)集(ji)中(zhong)來(lai)自(zi)不(bu)同(tong)地(di)方(fang)的(de)文(wen)物(wu),並(bing)以(yi)靈(ling)活(huo)的(de)形(xing)式(shi)實(shi)現(xian)展(zhan)覽(lan)主(zhu)題(ti)的(de)多(duo)樣(yang)化(hua)表(biao)達(da),讓(rang)人(ren)們(men)足(zu)不(bu)出(chu)城(cheng)便(bian)能(neng)欣(xin)賞(shang)來(lai)自(zi)各(ge)地(di)的(de)文(wen)化(hua)遺(yi)產(chan),並(bing)且(qie)保(bao)證(zheng)可(ke)移(yi)動(dong)文(wen)物(wu)的(de)安(an)全(quan)。遺(yi)址(zhi)公(gong)園(yuan)的(de)優(you)勢(shi)則(ze)表(biao)現(xian)在(zai)四(si)個(ge)方(fang)麵(mian):一是空間位置的原真性(遺跡在原位展出)、二是展覽主題的專屬性(與特定遺址相關)、三是展品的雙重性(既有可移動文物,也有不可移動文物)、四是內容具備固有結構(同一遺址內,房址、作坊、道路等遺跡的空間位置與功能都是被古人嚴格定義的,考古發掘出的可移動文物,也都通過出土層位與遺跡相關聯)。
在(zai)公(gong)共(gong)文(wen)化(hua)需(xu)求(qiu)日(ri)益(yi)旺(wang)盛(sheng)的(de)今(jin)天(tian),遺(yi)址(zhi)展(zhan)示(shi)與(yu)展(zhan)館(guan)陳(chen)列(lie)優(you)勢(shi)互(hu)補(bu),才(cai)能(neng)更(geng)有(you)效(xiao)利(li)用(yong)資(zi)源(yuan)。二(er)者(zhe)相(xiang)結(jie)合(he),方(fang)能(neng)講(jiang)出(chu)完(wan)整(zheng)的(de)殷(yin)墟(xu)故(gu)事(shi)。當(dang)前(qian)的(de)殷(yin)墟(xu)利(li)用(yong)采(cai)用(yong)“遺跡展示+展館展示”,已經走在正確的道路上。早在1980年代後期,遺址展示已經起步,然而,2024年新的殷墟博物館開館之後,可移動文物的展示升級,但遺跡展示已顯陳舊。無論是遺址展示的內容、對象,還是展示形式都有待進一步優化。
婦好,是殷墟百年考古奉獻的優質載體
現代人對殷墟有興趣,根本原因根植於古代與今天的關聯。所以殷墟的展示與利用,必須打開格局,讓關聯成為重要準則。
古今關聯,漢字為先。漢字是最為優質的IP。今天中國人使用的漢字,無論字形、結構、書寫,均與甲骨文相關。
空間關聯,南北優先。3000nianqiancunzaiyuhuangheliuyudeshangwangchao,qiyingxianglikuaguochangjiang,shixianlenanbeironghe。sanxingduidezunyu罍,wuchengwenhuadedingyuyue,doushishangwenhuayingxiangsuojibingzaiwanshangshiqiyuyinxubingcundewenming。
唐際根教授認為,殷墟是地球上的一個“固定地點”,不(bu)可(ke)能(neng)要(yao)求(qiu)所(suo)有(you)人(ren)都(dou)親(qin)臨(lin)現(xian)場(chang),即(ji)使(shi)到(dao)了(le)殷(yin)墟(xu),也(ye)難(nan)以(yi)將(jiang)整(zheng)個(ge)遺(yi)址(zhi)看(kan)得(de)周(zhou)全(quan)。解(jie)決(jue)問(wen)題(ti)的(de)辦(ban)法(fa)之(zhi)一(yi)是(shi)讓(rang)殷(yin)墟(xu)的(de)世(shi)界(jie)意(yi)義(yi)與(yu)中(zhong)國(guo)意(yi)義(yi)活(huo)躍(yue)於(yu)網(wang)絡(luo)之(zhi)上(shang)。優(you)選(xuan)網(wang)絡(luo)IP便成為必須麵對的問題。在目前的資料基礎上,婦好是最能體現殷墟“世界價值”與“中國意義”的IP。
婦好是商朝王後,是已經被甲骨文證實的曆史人物。1976年,婦好墓被發掘出來。具有特殊身份的婦好,是商王朝社會曆史文化內涵的集中體現。
婦好的生前事跡被甲骨卜辭大量記載。這就決定了隻要宣傳婦好,必然涉及甲骨文。甲骨文可以隨著人物IP向大眾傳播;婦好的經曆是王國階段中國的真實曆史;婦好的一眾生前“朋友”(亞其、亞弜、亞啟等)既見於甲骨文,也見於她隨葬的青銅器;婦好同時代的建築已經發掘出來,商代貴族住四合院本是事實;甲骨文中的卜辭,不乏涉及商代天文知識的例子;婦好墓隨葬的青銅器、玉器、象牙器、骨器,則將商朝人的科學與技術知識囊括在內;當年的婦好,身穿絲綢的對襟衣裳,瑪瑙飾項,胸前披著華麗的玉組佩飾,幾乎是“有女同車佩玉將將”生活再現。婦好喜歡化妝、喜歡收藏,自帶現代人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作為國王配偶,婦好的出場直接說明商朝是“王國”社會。“司母辛”方鼎,記錄對祖先的崇拜和對家庭血緣的重視。墓葬中210件青銅容器體現了以青銅鑄造業為代表的商代科技水平;重達9千克一把的青銅大鉞見證王權的同時,更與甲骨記錄相互印證,記錄了商朝的軍事存在和東征西討。精致玉人,條紋銅鏡、500骨簪,將3000年前商人的生活方式“快遞”到現在:她頭插多枚發笄,穿著對襟小袖、以流雲紋為圖案的白色絲綢禮服,跪立之間,靈動飄逸。同墓出土的紅山文化玉器和後石家河文化玉器,是商時期真正的“古董”,顯示婦好收藏雅好的同時也將其升格為曆史愛好者。
婦好是中國考古學發展到今天所“認識”的最早的真實人物,是殷墟考古遺產中最有價值的特殊載體。婦好“出場”,關聯著大量她所在時代的文明信息。
當前技術條件下有關殷墟的最佳活化利用,應該是通過數字技術使婦好“複活”,讓這位智慧少婦會說話,能聊天,熟悉“天邑商”,記得自己的朋友圈,還能回憶當年秉鉞出征的點點滴滴……等到子夜來臨,漫步殷墟,偶遇婦好,人們能聽她娓娓講述“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的美麗傳說。
唐教授指出,優選婦好,還有一個好處,可以真正實現“文明互鑒”。公元前16—公元前11世紀,美索不達米亞的卡什提裏亞什四世、尼羅河流域的拉美西斯二世和拉菲爾蒂蒂、中國的婦好是與平行空間中的西亞文明、北美文明對話的最佳人選。
網絡共享,突出殷墟的世界意義
在中國各考古遺址中,殷墟具有特殊意義。例如殷墟與中國考古學的特殊關係;再如大量殷墟文物流失海外的客觀現實。因此,將中國考古學史納入殷墟展示利用是必修課。
juchubutongji,yinxuliushihaiwaidewenwu,zongliangdashuwanjian。zhexiesanluozaihaiwaidewenwushizhongguozhitong,tongshiyiteshudefangshijiangshangwenmingdeyingxiangdaidaoleguowai。
利用好流散海外的殷墟文物,最佳的方式是早日實現線上共享。讓網絡為我們打開想象的空間:當(dang)黃(huang)河(he)流(liu)域(yu)的(de)商(shang)朝(chao)人(ren)使(shi)用(yong)一(yi)種(zhong)被(bei)稱(cheng)為(wei)甲(jia)骨(gu)文(wen)的(de)文(wen)字(zi)問(wen)候(hou)祖(zu)靈(ling)的(de)時(shi)候(hou),西(xi)亞(ya)的(de)兩(liang)河(he)流(liu)域(yu)由(you)加(jia)喜(xi)特(te)王(wang)朝(chao)人(ren)主(zhu)宰(zai)。加(jia)喜(xi)特(te)人(ren)使(shi)用(yong)楔(xie)形(xing)文(wen)字(zi)管(guan)理(li)賬(zhang)目(mu),並(bing)相(xiang)互(hu)間(jian)訂(ding)立(li)契(qi)約(yue)。而(er)此(ci)時(shi)的(de)北(bei)非(fei),尼(ni)羅(luo)河(he)下(xia)遊(you)的(de)新(xin)王(wang)朝(chao)時(shi)期(qi)。新(xin)王(wang)朝(chao)的(de)法(fa)老(lao)正(zheng)在(zai)用(yong)聖(sheng)書(shu)體(ti)撰(zhuan)寫(xie)書(shu)信(xin)。同(tong)一(yi)時(shi)期(qi),南(nan)亞(ya)的(de)古(gu)印(yin)度(du)處(chu)在(zai)早(zao)期(qi)吠(fei)陀(tuo)時(shi)代(dai),這(zhe)塊(kuai)土(tu)地(di)上(shang)的(de)主(zhu)人(ren)雅(ya)利(li)安(an)人(ren)創(chuang)造(zao)了(le)他(ta)們(men)自(zi)己(ji)的(de)文(wen)字(zi)——梵文。遙遠的中美洲,情況有點糟糕,直到公元前1200年前後,澳爾梅克人才控製中美大地,他們種植玉米,開始使用瑪雅文字,但尚未形成真正的文獻。
“殷墟是中國曆史上發掘持續時間最長,探索遺址的保護與利用時間最長的遺址。回顧曆史,正視現實,把這一中華文明的瑰寶、世界文化遺產保護好利用好,為更好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提供借鑒,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唐際根教授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