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新華社
新華社鄭州1月26日電 題:那雙手,那抹紅
新華社記者李俊
走遍河南山和水,一雙雙鄉親們的手總是讓人難忘。
第一次沿著老社長穆青的足跡去蘭考采訪,鄉親一把拉住我的手,笑著說:“你回來了?”第一次回訪豫東南小村的老支書,她拉著我的手,講村裏的發展變化,講鄉親們的喜和盼,仿佛有說不完的話,臨到告別也不鬆手。
同行的人看我有些扭捏,正色說:“俺們河南鄉親最淳樸,他們沒把你當外人,把你當親人呢!”
最難忘的一雙手,是新縣老黨員、英雄後代張愛華的手。
農曆小年,寒氣逼人。穿過大半個河南,我一頭紮進山巒起伏的大別山老區,赴張愛華老人的新年之約。
去年夏天,聽說她為了一句承諾守護“紅軍洞”一(yi)甲(jia)子(zi)的(de)故(gu)事(shi),便(bian)去(qu)山(shan)裏(li)尋(xun)她(ta)。遠(yuan)遠(yuan)看(kan)見(jian)漫(man)山(shan)蒼(cang)鬆(song)隨(sui)風(feng)搖(yao)擺(bai)碧(bi)綠(lv)如(ru)海(hai),一(yi)麵(mian)紅(hong)旗(qi)挺(ting)立(li)山(shan)腰(yao)紅(hong)得(de)耀(yao)眼(yan)。山(shan)腳(jiao)下(xia),一(yi)位(wei)瘦(shou)小(xiao)的(de)老(lao)人(ren)背(bei)著(zhe)草(cao)帽(mao),拎(lin)著(zhe)鐮(lian)刀(dao),腰(yao)板(ban)挺(ting)得(de)筆(bi)直(zhi),伸(shen)出(chu)手(shou)緊(jin)緊(jin)握(wo)住(zhu)我(wo)。
那是一雙揮舞鐮刀的戰士般的手。她一隻手揮動鐮刀披荊斬棘,一隻手領著深一腳淺一腳的我在崎嶇的山路上疾行。
那是一雙握過粉筆的教師的手。她翻開家裏的一本本日記,娟秀的字體記錄了她60年如一日傳承大別山精神的密碼。
那雙手讓我想起穆青膾炙人口的《難忘那雙手》,在河南大地上,都是那麼質樸、那麼有力。
臨別時,張愛華攥著我的手定定地看著我,滿臉皺紋如菊,但眼光清澈明亮。
“年前兒還回來吧。”
(一)團圓
chegangjinwandiancunpanwanzu,yuanyuanwangjianyizuobaiqiangheidingdeercengxiaolou,louqianyimianhongqibanzhechuiyanwenrouyaoye,hongqixia,zhangaihuachuanzheyishenanhongsemianao,helaobanerpanguozhangshoulazheshou,qiaoshouxiangwomenzhangwangzhe。
趕緊下車,拉住大爺大娘的手,奉上年貨拜年。手涼涼的,不知在風裏等了多久。
一邊的女兒說:“我媽一直盼著呢。這身紅襖隻有碰上喜事才穿。”
拉著我進屋,門前幹淨得找不到一根草,剛添完柴的鐵爐劈啪作響,驅散一身寒意。爐盤上,金黃的橘子、甜蜜的桂圓烤得暖乎乎的。

1月22日是北方農曆小年,張愛華家裏掛著2025新年曆。新華社記者朱祥 攝
大娘拉過兒子、孫子一一為我介紹。為了這次團圓,兒子從鄭州驅車400公裏趕回,孫子從杭州坐了一夜火車回來。一家人聚在一起,其樂融融。
時(shi)候(hou)不(bu)早(zao),我(wo)們(men)去(qu)廚(chu)房(fang)幫(bang)廚(chu),四(si)台(tai)灶(zao)火(huo)燒(shao)得(de)正(zheng)旺(wang),大(da)姐(jie)在(zai)煎(jian)魚(yu),魚(yu)塊(kuai)入(ru)鍋(guo)呲(ci)呲(ci)啦(la)啦(la)好(hao)不(bu)熱(re)鬧(nao)。二(er)姐(jie)在(zai)蒸(zheng)糯(nuo)米(mi)團(tuan)子(zi),噴(pen)噴(pen)香(xiang)。大(da)兒(er)媳(xi)一(yi)邊(bian)洗(xi)菜(cai),一(yi)邊(bian)照(zhao)應(ying)著(zhe)小(xiao)火(huo)爐(lu)上(shang)咕(gu)嘟(du)咕(gu)嘟(du)的(de)雞(ji)湯(tang)。
小年夜晚飯前,我和同事為祖孫三代拍了全家福,每個人都笑得燦爛。大爺大娘胸前的黨徽格外醒目。

1月22日是北方農曆小年,張愛華(左二)和家人一起吃團圓飯。新華社記者朱祥 攝
暮色四合,山窩窩裏的潘灣組已是萬家燈火,家家戶戶都吃上了團圓飯。大爺大娘一家人圍坐桌前,清甜的羊肉、厚實的肉糕、飄香的臘肉、精致的扣碗、火熱的燉鍋擺了滿滿一桌。此起彼伏的“新年快樂”“身體健康”和大娘即席吟誦的詩句“茅屋變成小洋樓,野菜變成魚和肉;吃喝不愁樣樣有,生活過得很滿足”激起一片歡聲笑語。
大爺驕傲地誇起兒女們。四個兒女都有自己的事業,六個孫輩都是大學生,其中還有兩個是研究生。
“你們是怎麼把孩子培養成才的?”
“我怎麼走路,他們就怎麼走。踏踏實實,一點雨要一點濕。”大娘的話樸實卻有深意。
酒至半酣,大娘撫摸著麵前一隻醬色的陶製酒壺和白色酒杯,講起了往事,聲音純淨而動人。
“這套酒壺酒杯不好看,但有意思(義),我洗得很幹淨。它是老領導、老紅軍劉名榜來家裏吃飯時用過的。”
“今天的團圓飯菜單是二女兒擬的,吃的是紅軍宴。沒有大魚大肉,都是山裏菜。28個菜,代表著大別山‘28年紅旗不倒’。”
“這盤野菜叫珍珠花,也叫將軍菜,當年紅軍就靠它過日子。那些豆腐乳、醃蘿卜都是我自己做的,劉名榜最愛吃。他對我說,吃席都要上,不能忘本。”
我們停下酒杯靜靜地聽,品味著這場不尋常的團圓飯。
(二)長征
天tian色se漸jian明ming,蒙meng蒙meng細xi雨yu把ba大da別bie山shan籠long罩zhao在zai一yi片pian寒han冬dong的de灰hui色se中zhong。張zhang愛ai華hua換huan上shang軍jun綠lv色se的de解jie放fang鞋xie,戴dai上shang棕zong黃huang色se的de毛mao線xian帽mao,拿na著zhe鐮lian刀dao,領ling著zhe大da爺ye和he兒er孫sun們men從cong潘pan灣wan出chu發fa,開kai始shi每mei次ci團tuan聚ju之zhi後hou最zui重zhong要yao的de儀yi式shi——巡山。
這是張愛華一家幾代人的“長征”。
群山環抱的潘灣是劉名榜等先輩先烈帶領革命武裝堅守大別山“28年紅旗不倒”的核心地帶。不足兩百人的村莊,家家有烈士,戶戶有紅軍,先後有80餘人壯烈犧牲,把鮮血播撒在這片紅色的群山間。

張愛華(左)和潘國章一起巡山(1月23日攝)。新華社記者朱祥 攝
從潘灣西行數百步,我們就走進了大別山。
放(fang)眼(yan)望(wang)去(qu),這(zhe)裏(li)真(zhen)是(shi)山(shan)的(de)世(shi)界(jie),滿(man)眼(yan)都(dou)是(shi)崇(chong)山(shan)峻(jun)嶺(ling),山(shan)高(gao)林(lin)密(mi)織(zhi)起(qi)了(le)一(yi)望(wang)無(wu)際(ji)的(de)隱(yin)蔽(bi)所(suo)。蒼(cang)鬆(song)翠(cui)柏(bai)挺(ting)立(li)在(zai)懸(xuan)崖(ya)絕(jue)壁(bi)間(jian),像(xiang)一(yi)位(wei)位(wei)紅(hong)軍(jun)戰(zhan)士(shi)守(shou)衛(wei)著(zhe)山(shan)林(lin),朔(shuo)風(feng)卷(juan)動(dong)樹(shu)葉(ye)發(fa)出(chu)敲(qiao)金(jin)戛(jia)玉(yu)之(zhi)聲(sheng),仿(fang)佛(fo)回(hui)到(dao)槍(qiang)林(lin)彈(dan)雨(yu)的(de)歲(sui)月(yue)。
“不管天氣多冷,一進山,渾身就熱騰騰的。”張愛華說。
“紅軍洞”分布在“亂石窩”半山腰以上方圓近千畝的山川怪石之中。戰爭年代,紅軍和遊擊隊員利用這片山洞與敵人戰鬥、周旋。由於山林茂密,即使人們走到麵前,不仔細觀察,也很難發現這裏有山洞。
“紅軍洞”是張愛華的另一個家。山路蜿蜒,老人的步伐輕盈,眼光敏銳。
“那片草叢後麵是‘公共洞’。”
“這塊大石頭下麵是‘燕子洞’。”
用鐮刀敲敲石板,“這是紅軍的床。”
指指雜草叢和珍珠花,“那是紅軍的被子和糧食。”
“山上一共有多少洞?”
“我和老潘一共找到42個,全部走完,要兩天兩夜。”
行至半山,老人的步伐明顯比去年巡山時吃力,高處要用鐮刀頂住台階借力向上攀爬,令人心疼。
山腰有一處平台,三棵高大的四季青簇擁中,一麵紅旗迎風招展,一塊石碑巍峨聳立,上麵鐫刻著三個鮮紅的大字——“紅軍洞”。
zhangaihuahepanguozhanghuranjiakuaijiaobu,shuliandipashangbeizuo,taochushoujin,yicunyicundicashizhejinianbei。cawantuihoujibuzaixidaliang,youpashangbeizuobajiaoluolidehuichencaqu。dongrirouhedeguangxianzhong,daziruhuo,yujiaxingmu。

這是張愛華(右)和潘國章一起去查看“紅軍洞”紀念碑(1月23日攝)。新華社記者朱祥 攝
每逢七一更換黨旗,每逢十一更換國旗,每周巡山擦拭豐碑,這是老人無聲的銘記和守望。
在紀念碑前,張愛華神情肅穆。61年前,新縣家喻戶曉的傳奇英雄劉名榜回到這裏,指著這片曾經“家無隔夜糧、人無出門衣”的荒山動情地說:“新縣是革命老根據地,是無數革命先烈戰鬥和安息的地方。‘紅軍洞’是曆史的見證。要保護好,永遠不能被人破壞了。”他用手杖指了指人群中老部下的女兒張愛華說:“你最年輕,是革命的後代,這裏就交給你了。”
一諾勝千金!
從此,23歲的張愛華把青春年華拋灑在大別山深處。
當年的“亂石窩”像xiang一yi片pian原yuan始shi森sen林lin,通tong往wang山shan裏li的de羊yang腸chang小xiao道dao被bei一yi人ren多duo高gao的de荊jing棘ji覆fu蓋gai,張zhang愛ai華hua揮hui起qi鐮lian刀dao披pi荊jing斬zhan棘ji。被bei馬ma蜂feng蜇zhe過guo,被bei毒du蛇she咬yao過guo,被bei野ye豬zhu攔lan路lu,還hai掉diao進jin過guo冰bing冷leng的de水shui潭tan險xian些xie喪sang命ming。60多年來,她穿壞了上百雙鞋,用壞了100多把鐮刀,走了無數個“二萬五千裏”。一雙當過教師的纖弱細膩的手結滿了盔甲般的老繭,變得粗糲而生硬。
“我要守在這兒,守100年!我不在了,還有孩子,還有孫子。”
聲音激越,在山穀中回蕩。
是什麼力量讓老人為了一句承諾守護一生?
紅旗低垂,隨風輕拂。張愛華目光悠遠,緩緩作答。
“我爸爸張賢盛是紅軍的旗手,在衝鋒時右臂被打斷,他用左手扛旗繼續衝鋒。”
“我嬸娘晏春山是大別山‘江姐’。被捕後十個手指都被釘上竹簽,受盡折磨卻寧死也不肯透露‘紅軍洞’的位置,在懸崖邊,她緊握雙拳高呼‘紅軍萬歲’,一躍跳下山崖。”
張愛華邊說邊拈出鬢邊一縷花白的頭發。
“和她們相比,我付出的就是一根毫毛,不值一提。”
“這些血與火的故事應該永遠被人記住,一代一代傳下去。”
前(qian)些(xie)年(nian),有(you)開(kai)發(fa)商(shang)盯(ding)上(shang)了(le)山(shan)裏(li)的(de)石(shi)頭(tou),把(ba)挖(wa)掘(jue)機(ji)轟(hong)隆(long)隆(long)開(kai)進(jin)了(le)大(da)山(shan)。張(zhang)愛(ai)華(hua)挺(ting)身(shen)而(er)出(chu),掏(tao)出(chu)紅(hong)色(se)的(de)文(wen)物(wu)保(bao)護(hu)員(yuan)證(zheng),告(gao)訴(su)開(kai)發(fa)商(shang)這(zhe)裏(li)是(shi)重(zhong)點(dian)文(wen)物(wu)保(bao)護(hu)單(dan)位(wei),一(yi)塊(kuai)石(shi)頭(tou)也(ye)不(bu)能(neng)動(dong)。
“可他們不聽啊。我就用手捂住安炸藥的石孔,把身子撲上去,你們要動‘紅軍洞’,就先弄死我!”張愛華說著,把手按在碑座上,一下子把身子貼上去,做出當年嚇退開發商的動作。一米五的小個子和高大的“紅軍洞”石碑仿佛融為了一體。
看著眼前矮小瘦弱的老人,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三)心願
小雨漸停,山穀兩邊的冬青樹愈加青翠。我們陪著老人一家,緩緩下山。
“西旭,今年有什麼願望?”張愛華喊著孫子潘晨的乳名問。
“把學業搞好,希望爺爺奶奶身體健康。”潘晨說。
“潘麗呢?”
“今年把‘紅軍洞’的資料再豐富豐富。”張愛華的女兒潘麗回應。
還有幾天就是除夕,一家人邊走邊聊,聊到了馬上要開的家庭會議。“‘紅軍洞’是我媽的命,也是我們一家的命。我家一年要開四次家庭會議,春節這次最重要。去年,母親帶著我們做了‘百年計劃’,要把‘紅軍洞’守護100年。給我們兄妹四人都分了工,大姐離得近,負責照顧父母的起居,大哥協助父母巡山、打掃紀念碑的衛生,我和二姐負責整理資料。”
“今年我們的主題是怎麼把‘紅軍洞’的故事講得更好。”張愛華的小兒子潘民說。

這是張愛華(右)和潘國章在家中(1月22日攝)。新華社記者朱祥 攝
2019年9月,習近平總書記在河南考察中會見當地紅軍後代、革命烈士家屬代表時說,紅軍後代、geminglieshijiashuchuanchenggemingjingshenyoushuofuliheganranli,yaobaxianbeimendeyingxionggushijianggeidajiating,jianggeinianqingyidaiting,jilirenmenjiandingbuyigendangzou,weishixianmeihaoshenghuoerfendou。
張愛華有幸參加了會見。那天她興奮得睡不著覺。從那一刻起,張愛華的堅守多了一項更重要的使命——吃水不忘掘井人,一定要把英雄故事講好。
在那天的日記裏,張愛華寫道:“今天是我最開心的日子,我和老伴兒高興地見到了總書記,讓我很受觸動,讓我更加堅定了守護好‘紅軍洞’的信心,肩負好傳承紅色基因的使命,把我一生的精力全部獻給這塊紅色的土地。”

這是張愛華在家中寫日記,她一直有寫日記的習慣(1月22日攝)。新華社記者朱祥 攝
2020年,新縣成立了“英雄山”黨支部,將紅軍後代、革命烈士家屬代表組織起來,專門負責紅色曆史挖掘宣講、紅色資源保護開發工作。
張愛華是其中一員。近5年來,她講課400多場,最多的一年講了131場。為了講好“紅軍洞”的故事,說了一輩子方言的張愛華,開始跟著電視學說普通話,磕磕巴巴將方言翻譯成易懂的詞彙,“山伢子”也換成了“小朋友”。
目前“紅軍洞”已成為河南省文物保護單位,河南、湖北、安徽等地成千上萬的遊客慕名而來。同時,這裏也是大別山幹部學院的教學點,接受紅色教育成了學員們的必修課。
臨別,再次輕輕撫摸老人飽經滄桑的手,我問:“新年了,您有什麼願望?”
“我希望能在‘紅軍洞’附近建一座嶄新的講習所,更好地把紅色故事講給大家聽。”84歲的張愛華說著拍拍紅色的棉襖,像戰士般挺直了腰板。
“我還年輕,新的一年,還想跳一跳。”(記者李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