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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位父親成為“潛伏者”

時間:2025-11-25

這是一位父親的故事。

起初,他隻是想弄明白,17歲的兒子為什麼走到了輕生這一步。 他“潛伏”進兒子生前曾停留的網絡世界中,成了一名“勸生”誌願者。他叫徐世海。

每個深夜,徐世海有著固定的節奏,鼠標滑過屏幕,目光如同探照燈掃過一條條充斥著絕望、憤怒和迷茫的訊息。他在尋找一種“信號”,可能指向生命終結的信號。

在這些“信號”中,他“打撈”出很多人。洋洋,是其中之一。這個秋天,徐世海陪著剛大學畢業的洋洋,來到鄭州市高新區一家教育谘詢公司找工作。老板是他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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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洋(右)到徐世海朋友的公司了解工作崗位情況。

徐世海和洋洋相遇是在2021年。那時的洋洋正讀高二,沉重的課業壓力、壓抑的學習環境,加上父母的不理解與斥責,讓她一度想要放棄生命。

在一個詩詞群裏,向來“潛水”的洋洋因一則青少年輕生的新聞忍不住發言:“要是確實走不出來了,我覺得解脫也是一種好的辦法。”這句話引起了徐世海的警惕,他主動加了洋洋好友,開始和她聊天。

如今,網絡上有人稱徐世海為“網絡勸生者”,甚至“網絡勸生第一人”。但他堅持說:“我就是個誌願者。隻要能通過這些事情,讓更多人關注孩子們的心理健康,都值。”

徐世海老家在河南南陽,年輕時來到鄭州後一直幹家裝工作。他還有另一個身份——鄭州市紅十字水上義務救援隊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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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海(右二)和鄭州市紅十字水上義務救援隊隊員深夜一起出外勤。

然而,這位常在水中救人的父親,卻沒能救回自己的兒子。2020年初夏的一個淩晨,沒有任何征兆,徐世海17歲的兒子小宇從高樓一躍而下。

徐世海不明白,兒子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他設法進入了小宇的網絡世界,看到了兒子因情感、學業帶來的困惑,也看到了他曾加入的各種群組。那裏的交流如同“對暗號”,傳遞的思想觸目驚心:想改寫人生,隻有生命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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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宇離開後的第三天,徐世海在公眾號發表了一篇文章《我的兒子十七歲》。他在痛苦中回憶、傾訴、反思,也找到了堅持下去的理由。這位水上救援隊員決定潛入一個更深、更暗的水域——互聯網上相約結束生命的群聊。

最初,徐世海笨拙得像一個闖錯房間的陌生人,換來的往往是被踢出群聊。後來,他學會觀察孩子們怎麼說話,用什麼表情包,把自己“偽裝”成過來人,甚至發幾個紅包以表誠意。

徐世海覺得,最大的困難是讓這些心理健康出現問題的孩子接受他、信任他,他也知道,隻要建立聯係,多給點時間,就有希望。徐世海用盡辦法與孩子們拉扯過招, 不過,他一直秉持著兩個“不問”:一不問姓名,二不問地方

在發給洋洋的信息裏,聊得最多的是“有沒有出來玩兒?吃什麼好吃的了?”或者是路邊的一朵小花、一隻流浪貓,這些日常的問候,讓洋洋慢慢放下了戒備。

在那些晦暗的日子裏,請假、複學、情緒反複……徐世海一直陪著洋洋,幫她出主意。直到高三,洋洋通過單招政策提前進入鄭州的一所高校,逐步走出了人生的“至暗”歲月。

今年,洋洋大學畢業了。她慶幸自己當初沒有走那一步,也認識到,過去所有的酸甜苦辣,共同構成了更完整的人生。

數年的“潛伏”,讓徐世海摸索出一套與孩子相處的方法。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一次,是有孩子在群裏發“老子先走一步了”,徐世海立刻回複:“求捎帶,我膽小。”他順勢提出私聊,然後直接“罵”了起來。

在他看來,在孩子生死攸關的時刻,用一些方法激起他的憤怒,或許能讓這股情緒衝淡求死的欲望。

“活著,這個世界就在,還有很多美好的東西等著他們發現。”

徐世海用盡辦法與孩子們拉扯過招,想要把他們全部“打撈”上岸。對於那些“去意已決”的孩子,他會求助當地警察,在最後時刻到來之前,攔截已經付諸行動的輕生者。

這些年,他試圖抓住的手太多。有些拽回來了,有些沒有。那些沒有抓住的手,讓他失眠、沒胃口,幾乎撐不下去,健康狀況頻頻“報警”。幸運的是,他的身邊逐漸聚集起一個由老師、作家、律師、心理學專家組成的“親友團”——那是伸向他的手。

在徐世海的微信裏,那些主動求助者的微信名都會被備注上“孩子”,打撈,仍在繼續。

對那些走出困境、不需要再跟蹤的孩子,徐世海會更改備注。孩子願意聊,他就聊;有的孩子不想麵對那段不美好的回憶,甚至刪了他,他也理解,“刪了更好,說明他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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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未來,徐世海有個清晰的小目標:成立一家工作室,和更多家長圍坐“雲端”,聊聊如何與孩子溝通。“隻要對孩子心理健康有幫助的事情,我都願意做。”

因為他相信,向光的花,終會在愛與理解撬開的縫隙中,盛大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