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一棵樹?或者更具體一些,以一棵泡桐為例。
這個問題對河南人來說並不難回答。碩大的葉子層層疊疊,密密匝匝,開花的時候,紫色白色喇叭狀的花一嘟嚕一嘟嚕,捏著花萼“咻”地一下能吸到甜絲絲的汁液,這是他們舌尖上的童年。誰家生了女兒,更得種上幾棵,這棵打衣櫃,那棵做桌椅,籌備女兒的嫁妝。
zhongyuandemaizibuyanyu,danduitianjianditoudepaotongyouzuilongzhongdetuofu。lierirefeng,beipaotongjudadeshenyinghemishideyepianshaiguo,meiyiliguicangdemaizi,doujidezijizengzaizenyangdelvyinxia,anrandihuangshu。
後來,蘭考縣那棵焦裕祿種下的,被命名為“焦桐”的樹,讓泡桐在大家心中變成了一個符號、一種精神。
現在,河南蘭考種出了木質疏鬆、透音性強、共鳴度高的板材,貢獻了全國95%以上的民族樂器音板,泡桐又成了老百姓的“搖錢樹”……
答案又或許沒那麼複雜。你也可以選擇像中國工程院院士、河南農業大學林學院院長範國強那樣,活成一棵樹。
在林間的範國強院士 圖源 河南農業大學
01
追不上的院士
河南農業大學的泡桐研究院是個回字形走廊,8麵牆,隻有半麵牆貼著和範國強相關的獲獎成果和其他信息,其他都是學生和項目的成果介紹。
跟院士的第一次照麵就是在這裏。那時範院士笑著,遠遠抬手比了個“耶”,就裹著夾克跨出門禁離開了。
泡桐研究所牆上貼著團隊主要科研項目 趙一凡 攝
想找到和院士坐下來聊聊的機會很難,更多的采訪發生在邊走邊聊間。範國強走路很快,腳步聲急而穩,不到20mibierenjiuhuibeiluoxia,dexiaopaozhejinganliangbu。houlaitingtuanduineidelaoshishuo,fanyuanshiqianjitianqubeijingkaihuishiwailejiao,zouluhaibunamelisuo。tazijipenledianyao,zouludeshihouhaizhuangzuomeishi,shixueshengmenfaxianlaoshizoulushi,youjiaoluoxiahuiyoudianman。
當dang選xuan中zhong國guo工gong程cheng院yuan院yuan士shi後hou,範fan國guo強qiang更geng忙mang了le。一yi個ge個ge會hui議yi和he講jiang座zuo像xiang抽chou芽ya一yi樣yang不bu斷duan冒mao出chu來lai,好hao在zai他ta自zi己ji也ye早zao就jiu習xi慣guan了le生sheng活huo裏li的de快kuai,讓rang變bian化hua發fa生sheng得de從cong容rong了le一yi些xie。
在實驗室裏,團隊正在推進關於泡桐素抗癌功效的研究。“過去人們稱叢枝病為‘泡桐的癌症’,我們攻克了它;如今我們從泡桐樹幹中提取的泡桐素,正在進行人類抗癌領域的抗性實驗研究。”範國強說。
“院士稱號不是終點,而是新起點。”
中國工程院院士增選結果公布那天,範國強正在辦公室準備研究生課程,手機靜音,學生們比他更早知道這個喜訊,“課堂上祝賀聲不斷,學生們激動地說‘我們都是院士的學生了’。”
但有些東西沒有變,比如他依然穿著洗得灰白的襯衫,實驗室角落的小鍋還在,水沸了,掛麵下去,加點鹽和辣椒醬,五分鍾。
範國強院士和團隊成員探討 圖源 河南農業大學
“範院士會經常請大家吃飯嗎?”
學生們相視一笑:“請什麼?清水煮麵條嗎?”
這碗麵,是在實驗室裏效率最高的飽腹方式,“呼嚕呼嚕”一吃就是好多年。就算在食堂吃,範院士也是最快吃完的那一個,學生還會開玩笑說:“老師您吃慢點,我們都緊張。”他笑笑:“你們慢慢吃,不急。”自己卻已起身,擦擦嘴就想往實驗室走。
研究的是生長周期漫長的林木,但範國強本人卻像是一個被按了快進鍵的人,走路快,吃飯快,時間被壓得緊實。
他的學生時代,碩士、博士都是提前畢業,也這樣要求自己的學生。每天5點多起床,不到7點就到單位,深夜的燈光常常亮到兩點。學生知道,要找範老師,“隻要他沒出差,早上六點半的郵件已經回了,深夜發消息,他可能還在。”
所有時間都被留給科研,留給不會說話的泡桐樹。
範國強院士講解泡桐苗的生長情況 姚祺 攝
02
筆直的樹,幸運的人
如果把人比作樹,那麼範國強的根,紮得深且直。
1964年,範國強出生在河南許昌禹州的一個普通農民家庭。村前村後滿是莊稼、野花和一排排生長迅猛、高大聳立的泡桐,物質匱乏的年代,大人們說,這些泡桐樹能改善生態、換糧食、蓋房子,他愛看這些植物,迷戀於大自然的神奇。
高中時,廣播裏陳景潤與哥德巴赫猜想的故事,點燃了範國強心裏“要做研究”的火種。
1980年nian,他ta考kao入ru河he南nan農nong業ye大da學xue林lin學xue係xi,遇yu到dao了le導dao師shi蔣jiang建jian平ping。這zhe位wei老lao師shi從cong江jiang西xi來lai到dao河he南nan,在zai蘭lan考kao親qin眼yan見jian過guo風feng沙sha吞tun沒mei莊zhuang稼jia,也ye見jian過guo有you泡pao桐tong守shou護hu的de田tian埂geng上shang,麥mai浪lang依yi然ran金jin黃huang。那na次ci震zhen撼han,讓rang蔣jiang建jian平ping將jiang餘yu生sheng獻xian給gei了le泡pao桐tong研yan究jiu。這zhe份fen烙lao印yin,也ye深shen深shen燙tang在zai了le年nian輕qing學xue生sheng的de心xin上shang。
1994年,範國強從中山大學博士後出站。那是個“孔雀東南飛”的年代,南方的大學、國外的研究所,橄欖枝紛紛拋來。但蔣老師的一封信,讓他轉身回了母校河南農大。那個年代,全校120萬左右的科研經費盤子裏,老師幫忙申請到5000元啟動資金。
左三為年輕時的範國強,右三為蔣建平 趙一凡 攝
起(qi)步(bu)的(de)日(ri)子(zi),擠(ji)在(zai)老(lao)舊(jiu)實(shi)驗(yan)樓(lou)的(de)一(yi)角(jiao)。實(shi)驗(yan)室(shi)狹(xia)小(xiao),儀(yi)器(qi)叮(ding)當(dang)作(zuo)響(xiang)。妻(qi)子(zi)幫(bang)他(ta)洗(xi)刷(shua)試(shi)管(guan)瓶(ping)子(zi),孩(hai)子(zi)就(jiu)放(fang)在(zai)實(shi)驗(yan)台(tai)邊(bian)上(shang)。一(yi)個(ge)三(san)角(jiao)瓶(ping)一(yi)塊(kuai)多(duo)錢(qian),“碰碎了,心也跟著一揪。”但他沒抱怨過。他記得導師的話:“泡桐樹耐得住鹽堿,扛得住風沙,做人做學問也該如此。”
也是這一年,他加入了九三學社,“科技處老師說,這是知識分子的家園。”科技救國、知識報國的理念,與他在貧瘠土地上種樹的理想不謀而合。
河南農大有位老師觀察過,不同學院的教授,氣質是很不一樣的。
搞農作物的院士,銳利得像鐮刀,因為作物周期短,競爭激烈,必須快準狠;而搞林業的院士,如範國強,則顯得溫和、敦厚。這或許是因為,麵對生長周期長、比人壽命更長的樹木,人必須學會謙卑和耐心,學會甘坐“冷板凳” 。
林業出成果需要時間,而一棵樹的成長需要至少 10 年,還不一定能看到成果。彼時範國強麵對的是“樹癌”——泡桐叢枝病,發病率曾超過80%,枝條橫向叢生如亂發,耗盡樹的生機。
沒有捷徑,隻能重複,再重複。“數據不騙人,”他說,“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十幾年裏,講台、實驗室、田間地頭就是範國強全部的日常。偶爾也喜歡散散步,匆匆扒拉兩口麵,繞著科研樓溜達兩圈。
河南農大校園裏有片湖,暖和的時候能看到天鵝嬉水,冬天水麵上會泛起白霧,學校裏的師生們很喜歡在湖邊逛逛——這些範國強都鮮少見到,因為湖離實驗室太遠了,他不會往這邊走。
zheqijian,tafangqilequxiongyalidejihui,yinweikeyanxiangmudaoguanjianjiedianerbeipofangqiqugongpailiuxue。tafangqilezhexieyukeyanzhijianjiajiaoguodaderenshengzhicha,chaozheyigebuhuitoude、向上的方向,陪著泡桐生長,讓自己在泡桐科研這條主幹上的足跡不斷拉長。
2010年,《泡桐叢枝病發生機理及防治研究》斬獲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團隊裏的年輕人興奮地睡不著覺,範國強請大家喝了啤酒。
泡桐研究所牆上的國家科學進步獎證書和省級科學進步獎證書 趙一凡 攝
幸運——這是對話過程中,他最常提到的詞:“林木研究周期長,很多人一輩子看不到成果,我看到了。”
他常說,覺得自己和泡桐之間的關係,已經超越了摯友,更像“父與子”——現在,中國河南的泡桐已經成為世界標杆,“世界泡桐看中國,中國泡桐看河南”,範國強未曾踏足過的土地上,他的“孩子們”已經落地生根,茁壯成長。
03
一棵樹的使命
一棵樹長大了,它的使命不僅是自己參天聳立。
在攻克了“叢枝病”之後,範國強沒有停下。他將目光投向了更難的領域——種質創新。傳統的二倍體泡桐雖然常見,但往往長勢弱、幹形差。範國強帶領團隊,在國內外首創了四倍體泡桐新種質。
日子在數以萬計的組培瓶間流轉。每天五六十瓶,三年累計超過六萬瓶。失敗是常客,最沮喪時,辛苦培育的四倍體苗竟“退回”成了二倍體。團隊成員趙振利說:“那真是硬熬出來的。”
熬出來的成果,改變了產業的樣貌。新品種泡桐長得更快、更直、更壯,三年胸徑能抵過去五年;木材質地緊密,紋理勻稱,成了製作古箏、琵琶音板的極品材料。在河南蘭考徐場村,泡桐從“防風樹”變成了“富民樹”,長出年產值過億的樂器產業鏈。如今,全國新栽種的泡桐70%都是他培育的新品種。
河南蘭考泡桐製作而成的琵琶成品 李海珠 攝
2023年,團隊第三次捧起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同一個樹種,三獲殊榮,堪稱傳奇。
他的使命,也在悄然生長為一片森林。
每周日上午八點,雷打不動的組會。他說:“做科研就像種泡桐,根係紮不深,樹幹就長不直。”他對學術嚴謹到“執拗”,一個灰塵導致的實驗偏差,可能讓學生重複一個月。
在科研上,範國強有一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不僅僅是為了樹,更是為了人。
“林業研究周期太長,我希望能把路鋪得平一點,讓學生們能走得快一點。” 範國強說。他致力於建立泡桐的基因組圖譜,將泡桐打造成為林木研究的“模式植物”,就像農作物裏的小麥、水稻一樣。這樣,後來的年輕學者就不需要再像他當年那樣,花幾十年去等待一棵樹長大,而是可以通過分子手段,快速鑒定、快速育種。
他團隊裏的博士們,絕大多數都是河南本地的學生。
“河南的孩子,對這片土地、對泡桐有感情。”範國強說,林業是個苦差事,外地的人才難引進來,引進來了也難留住。
他就像一棵泡桐,用自己的枝葉為這些學子遮風擋雨,培養他們成才,這些學生裏的許多人也成了“栽樹人”。
樹種紮根,抬頭是拚命向上生長的勢頭,腳下是在大地十幾米深處緊緊交織、發達的根係網絡。範國強常對團隊說:“一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大家要團結一致。”
範國強團隊的合影等,在牆上組成一棵樹的形狀 趙一凡 攝
這種“團結”的力量,也延伸到了他的社會身份中。作為九三學社的成員,在編纂《中國泡桐誌》這部170多萬字的巨著時,他得到了社內同仁的大力支持,時任河南省政協副主席、九三學社河南省委主委孫運峰,親自為書稿把關潤色。
“對科研和樹來說,最重要的是要協作。”
采訪過程中,範國強幾乎全程說著河南話。他的鄉音質樸,就像蘭考特有的“蒙金土”賦予泡桐獨特的木質,造就了樂器中清亮的“鄉音”,人與樹,早已血脈相通。
所以如何理解一棵樹?
人們看見一棵樹,看見木材,看見綠蔭,看見風景。
但對範國強來說,答案遠非這樣簡單,“你不能僅僅喜歡它、成為它,還要下定決心,真正一輩子研究它、懂得它。”
一棵樹真正的使命,是向下紮得足夠深,深到能連結整片土地的命運;是向上長得足夠挺,高到能觸摸一代代人的夢想;是靜默屹立,用全部的歲月證明:最持久的改變,往往來自最安靜的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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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間的範國強院士 圖源 河南農業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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